墾丁的失落:一座半島如何成為台灣觀光產業的照妖鏡?

目錄
  1. 你有多久沒去墾丁了?台灣人對墾丁集體已讀不回
  2. 從 838 萬到 300 萬|墾丁衰退背後的數據與業者撤退
  3. 珊瑚礁的死亡|不只是暖化,是我們親手悶死的
  4. 「台灣人很貪」的結構性根源|公地悲劇與單次賽局
  5. 沖繩做對了什麼?保育、制度與文化敘事的三層差距
  6. 制度性僵局|墾丁是一個被六科醫生同時開藥的病人
  7. 我們為什麼不再選墾丁|資訊、價格、社群媒體三股替代力量
  8. 墾丁還有救嗎?答案在你不注意的角落
  9. 那片海還在等,但它不會等太久

你有多久沒去墾丁了?台灣人對墾丁集體已讀不回

你有多久沒去墾丁了?

不是那種「嗯⋯⋯好像有一陣子了」的模糊記憶。

是你認真回想一下,上一次站在墾丁的沙灘上,腳趾被太平洋的浪花沖過去。

那是哪一年的事?

我猜很多人的答案會停在 2015、2016 年左右。

也許是一趟大學死黨的畢業旅行。

也許是跟剛交往的另一半,硬擠在墾丁大街的人潮裡,吃了一盤後來讓你在 IG 限動罵了三天的天價滷味。

那個時候你大概沒想到,那竟然是你「最後一次」去墾丁。

你不是刻意不去的,沒有人是刻意的。

你只是某一年暑假滑到廉航促銷的推播,想著「沖繩來回才五千欸,比開車去墾丁的油錢加過路費還便宜」。

至少在疫情前那幾年,這是真的。

然後就這樣,你出國了。

第二年也出國了。

第三年,你連想都沒想過墾丁。

整個台灣,都在不知不覺間,對墾丁「已讀不回」了。

從 838 萬到 300 萬|墾丁衰退背後的數據與業者撤退

講數據很冷酷,但有些事不用數字講不清楚。

墾丁最風光的時候是 2014 年,一年湧進八百三十八萬人次

你能想像嗎?

八百多萬,等於全台灣超過三成五的人口在同一年踩過那片沙灘。

巔峰數字其實有灌水成分

不過,這個數字本身有灌水的成分,講清楚比較公平。

2014、2015 年正是陸客團來台的高峰期,墾丁是必排行程,而遊客統計的計算方式是「每個景點分開算」。

同一個旅客一天內逛了鵝鑾鼻、貓鼻頭、社頂公園三個點,就被計入三次到訪人次。

所以八百萬這個巔峰數字,有一部分是統計方法和陸客團效應撐起來的。

但即便把這層水分擠掉,趨勢依然殘酷。

2016 年陸客開始銳減,遊客數直接掉到五百八十萬

到了 2019 年,疫情都還沒來,就已經滑落到三百多萬

就算不拿灌水最嚴重的巔峰期來比,衰退的幅度仍然觸目驚心。

業者用腳投票:這是再怎麼調整統計都掩蓋不了的事

而且不只是統計報表上的數字在掉。

冒煙的喬宣布熄燈。

統一渡假村結束營業。

承億文旅撤出墾丁。

這些都是有名有姓、可以被驗證的「業者用腳投票」,是再怎麼調整統計方法都掩蓋不了的物理證據。

疫情那三年,因為出不了國,大家被迫「回頭看看台灣」,墾丁的人潮短暫回來過。

但那不是真正的回心轉意。

比較像是你跟前任分手後、因為新對象暫時出國了,所以週末又約了前任吃個飯。

2023 年國境一開,大家跑得比誰都快。

桃園機場的出境數據已經說明了一切,台灣人出國首選日本,佔了快四成,其中沖繩又是最受歡迎的入門款。

經濟學有個冷冰冰的詞叫「替代效應」。

當 A 商品和 B 商品功能差不多,消費者會自然流向性價比更高的那一個。

但說老實話,把墾丁的衰敗簡化成「性價比輸了」,是一種善意的謊言。

真正的問題比這殘酷得多。

不是墾丁「比不上」沖繩,而是墾丁把自己搞成了一個「不值得」的地方。

一碗兩百塊的滷味不是墾丁死掉的原因。

但它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
因為那碗滷味背後,是整個系統對「反正你只來一次」的集體默認。

珊瑚礁的死亡|不只是暖化,是我們親手悶死的

這一段我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寫。

因為寫環境議題很容易變成說教,而說教是讓人關掉文章最快的方式。

但我還是得說:你有沒有注意到,墾丁的海水變了?

如果你夠幸運,在 2005 年以前去過墾丁浮潛,你可能還記得那片海底的樣子。

珊瑚是有顏色的。

魚是會繞著你游的。

你浮在水面上往下看,會覺得自己像飄在一座水族館上面。

現在不是這樣了。

墾丁海域活珊瑚 26 年內減少六成

中研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陳昭倫研究員的團隊,從 1986 年起持續監測墾丁海域的珊瑚健康狀況,是台灣最長期的珊瑚礁生態研究之一。

他們的數據顯示:在 1986 年到 2012 年這段長達二十六年的監測期間,墾丁海域的活珊瑚覆蓋率就已經減少了六成

六成是什麼概念?

你能想像一座森林在一個世代之內,有超過一半的樹消失嗎?

而這之後的十多年,狀況並沒有好轉。

在汙染最嚴重的局部海域,活珊瑚所剩無幾,幾乎只看得到裸露的礁石和藻類。

全球暖化當然有責任,海水升溫導致珊瑚白化是全世界都在面對的問題。

但墾丁的狀況特別嚴重,因為我們在珊瑚已經生病的傷口上,又狠狠撒了一把鹽。

那把鹽叫作廢水、防曬乳、消波塊

那把鹽,是墾丁周邊幾百間民宿和餐廳日復一日排進海裡的廢水。

也許有人會說「墾丁明明有蓋汙水處理廠」,沒錯,確實有。

但現實是,官方帳面上的接管率,掩蓋了那些根本不在合法名單上的黑數。

大量不在主幹道上的民宿、違規擴建的營業場所從來沒有接入管線系統,無數的洗澡水、廚房油水和馬桶汙水,依然順著溝渠直接流向那片海。

你知道那些廢水裡的氮、磷,再加上遊客身上的防曬乳、民宿浴室的清潔劑,會造成什麼事嗎?

它們不僅會直接削弱珊瑚對環境壓力的抵抗力,讓牠們在面對海水升溫時更容易白化、更難復原。

做的事還更陰險:過量的氮磷讓藻類瘋狂生長,覆蓋在珊瑚表面,遮住陽光,珊瑚就慢慢窒息。

生態學上這叫「優養化」

聽起來是個中性的學術名詞,但翻譯成白話就是:我們用自己的洗澡水和馬桶汙水,一點一點地把珊瑚礁悶死了。

這是生態學家所說的「複合型環境壓力」。

不是單一原因殺死了珊瑚,而是暖化、汙染、化學物質、人為踩踏同時壓上去,讓珊瑚連喘息和自我修復的機會都沒有。

消波塊不是保護海岸,而是棲地破碎化的元凶

同時間,海岸線被一塊塊消波塊、停車場、鐵皮屋蠶食。

你以為消波塊是在保護海岸,但生態學家會告訴你恰恰相反。

它們破壞了潮間帶生物的棲息空間,製造出所謂的「棲地破碎化」。

好比你把一座森林砍成十個小塊,然後期待裡面的動物還能正常生活。

有兩位環境心理學家,Rachel Kaplan 和 Stephen Kaplan,花了一輩子研究一個問題:人為什麼這麼需要大自然?

他們的結論是,自然環境有一種修復能力,能讓我們在城市裡被榨乾的注意力慢慢恢復。

這就是你去海邊總覺得「啊,好舒服」的科學解釋。

但這個理論有一個前提:那個「自然」必須真的是自然。

當你站在墾丁的海邊,左邊是鐵皮屋頂的民宿、右邊是音量開到失真的夜店、前面是水泥消波塊擋住了海平線,身後是機車排氣管的噪音。

那個修復機制啟動不了。

你的身體在墾丁,但你的壓力並沒有離開。

墾丁失去的不只是珊瑚。

它失去的是那個讓你願意開五小時的車、只為了在那片海邊坐一個下午的理由。

那個理由不是海水的溫度或沙灘的寬度,而是一種「我可以在這裡放下一切」的感覺。

那個感覺,被我們親手弄丟了。

「台灣人很貪」的結構性根源|公地悲劇與單次賽局

寫到這裡,我需要誠實面對一個讓人不太舒服的問題。

每次墾丁的話題登上 PTT 或 Dcard 熱門,留言區的風向幾乎一面倒。

「活該。」

「自己搞死自己。」

「台灣人就是這樣。」

「貪。」

——PTT 與 Dcard 上常見的留言反應

我第一反應是想反駁。

因為「台灣人貪婪」這種概括太粗暴了,它把幾萬個有名有姓的在地居民、辛苦經營的業者、和用心做事的從業人員,全部打包成一個扁平的負面標籤。

但我沒辦法說這句話完全沒有道理。

公地悲劇:墾丁大街就是那片草地

1968 年,生態學家 Garrett Hardin 寫了一篇後來被引用了超過六萬次的論文,叫做〈公地悲劇〉。

他說的其實是一個很直覺的事:當一片草地是大家共有的,每個牧人都會想「多放一頭牛也不會怎樣」,結果每個人都多放了一頭,草地就禿了。

墾丁大街就是那片草地。

2014、2015 年觀光人潮最猛的那幾年,街上每一個攤商心裡想的事情都差不多:客人這麼多,不趁現在多賺一點,要等到什麼時候?

一支烤玉米多收二十塊。

一碗麵線多加三十塊。

一間兩坪大的雅房敢開三千。

單獨來看,每一個決定都是「理性的」。

我是做生意的人,客人排到門口了,我多收你一點,你不爽可以不買,後面還有人在等。

問題在於:當整條街每個人都這樣想,整條街就變成了一個「宰客共同體」。

單次賽局:當業者預期客人不會再來

賽局理論管這種結構叫「單次賽局」(One-shot Game)。

當你預期跟這個人只會打一次交道、不會再見面,你就失去了維持品質和信用的動機。

「反正你是觀光客,反正你不會再來,反正你回去罵也罵不到我」,這就是單次賽局的心理狀態。

如果今天墾丁的客人有八成是回頭客,沒有人敢這樣搞。

因為你坑了人家,下次人家就不來了,你的損失比那多收的一百塊大得多。

但墾丁的客群結構偏偏就是「一次性」的觀光客居多,這讓整條街落入了一個集體的短視陷阱。

但這些店家沒算到的是,我們早就不活在那個「罵也罵不到我」的世界了。

數位時代把單次賽局的邏輯徹底反轉。

你以為是一次性的交易,但 Google 評論、PTT 旅遊版、Dcard 和旅遊部落客的真實評測,把你做過的每一筆生意串聯成了一份永久的數位案底。

一個被坑的客人,回到家打開手機,發一則限動、寫一篇 Google 評論、在 PTT 旅遊版分享「墾丁踩雷紀錄」。

24 小時之內,這則負面體驗可以觸及數十萬人。

行銷學者稱之為「負面口碑的病毒式傳播」,而墾丁是全台灣最痛的案例。

那些店家每多收你的一百塊,不只是從你口袋裡拿走一百塊。

而是從墾丁的品牌價值裡,挖掉了一萬塊。

Ostrom 的解方:墾丁一項都沒有

但我真正想說的是:這不只是「幾個黑心店家」的個人品德問題。

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Elinor Ostrom 窮其一生在研究一件事:公共資源其實不必然走向悲劇。

她在全世界找到了無數成功案例。

漁村自己管好了漁場、山村自己守住了森林、灌溉社群自己分配了水源。

但她說,成功的前提是四件事:社群自治的能力、明確的規範、有效的監督、和違規必罰的機制

墾丁一項都沒有。

為什麼沒有?

因為它的管理體制根本是一具沒有人能說了算的科學怪人。

這件事,我們後面會詳細拆開來看。

所以,說「台灣人貪婪」是太簡化了。

更精確的說法是:我們打造了一個讓貪婪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的系統。

在這個系統裡,做正確事情的人沒有獎勵、做錯事的人沒有懲罰。

然後我們站在旁邊,一臉無辜地看著整座半島崩塌,好像這一切跟我們無關。

沖繩做對了什麼?保育、制度與文化敘事的三層差距

接下來我要說一個很多人不想聽的事實。

沖繩和墾丁的差距,不是「先天條件」的差距。

同樣位在黑潮邊緣。

同樣擁有珊瑚礁海域。

同樣有過軍事基地的歷史包袱。

同樣承受過大量觀光人潮的衝擊。

先天條件相近得驚人。

但沖繩做了一些墾丁不願意做的事。

慶良間群島:近乎龜毛的限制管理

比如,慶良間諸島國立公園的珊瑚礁保育。

2014 年被指定為國立公園之後,日本人做的不是「立一個牌子然後放著不管」,而是實施了一整套嚴格到近乎龜毛的管理制度。

每天入海的潛水人數有上限。

船隻不能隨便下錨(怕砸壞珊瑚)。

潛水教練必須考取認證。

遊客入水前被要求觀看環境教育短片。

有人會覺得「也太誇張了吧」。

但這正是重點。

保護一個地方,本來就不是一件「輕輕鬆鬆」的事。

學術上叫「適應性管理」,聽起來很高深,白話說就是:持續觀察、持續調整、不要以為定了規矩就天下太平。

DMO:十年磨一劍的觀光地域經營

再比如,沖繩的商業環境。

你在沖繩旅遊,很少會有「被坑」的感覺。

不是因為日本人天生比較善良,而是因為他們有一套成熟的「觀光地域經營」制度在運作。

日本觀光廳從 2015 年起推動的 DMO(Destination Management Organization,觀光地域經營組織),到現在已經運作了十年。

由一個專責機構統籌整合地方的觀光資源、品牌定位、服務標準和價格帶。

你在恩納村吃一碗沖繩麵,價格不會跟隔壁差三倍。

因為大家在同一個框架下競爭。

不只沖繩,無論你去新潟滑雪還是函館吃海鮮,背後都有一個能為「這個地方」的品牌負責的單一窗口。

反觀墾丁:沒有人能為「墾丁」這個品牌負責。

沒有一個機構有權力統一定價、統一服務標準、統一對外敘事。

「墾丁」這兩個字,在制度上是一個沒有主人的品牌。

觀光凝視:你去沖繩不只是看海,你去的是一整本書

最後,也是我覺得最刺痛的差異:沖繩有一套完整的文化敘事,而墾丁的好故事從來沒有被編織成讓人停下腳步的敘事框架。

社會學者 John Urry 有一個著名的概念叫「觀光凝視」(Tourist Gaze)。

他說現代人去旅行,本質上不是去「一個地方」,而是去「體驗一種被文化框架建構出來的意義」。

白話說就是:你去沖繩不只是去看海,你去的是「琉球王國的故事」。

首里城。

紅型染布。

三線琴。

泡盛酒藏。

戰爭的記憶與和平的祈願。

你走進每一間店、每一座城跡,都覺得自己在讀一本書的不同章節。

墾丁呢?

我們不是沒有過機會。

2008 年,《海角七號》橫空出世,一夜之間讓全台灣都記住了恆春。

那個有郵差、有情書、有夕陽、有海邊舞台的小鎮。

那是墾丁最好的一次文化轉型契機。

一個現成的、有情感溫度的敘事框架,就這樣從天上掉下來了。

但我們把它變成了什麼?

炒房價。

賣鑰匙圈。

開一堆「海角七號拍攝場景」的打卡店。

然後三年之後,熱潮退了,什麼都沒留下。

故事一直都在,只是沒被編織成敘事

難道這座半島,真的沒有其他故事可以說了嗎?

恆春古城其實有兩百年的歷史。

牡丹社事件是台灣近代史的關鍵轉折。

瓊麻產業曾經撐起整個恆春半島的經濟。

滿州的里德橋下,秋天有幾萬隻赤腹鷹和灰面鵟鷹低空掠過。

那是東亞最重要的猛禽遷徙走廊之一。

龍磐公園的星空,在沒有光害的夜晚能看到完整的銀河與南十字星,是台灣本島少數仍保有這種條件的低緯度海岸線。

故事一直都在。

但沒有人把它們編織成一個讓人嚮往的、能讓觀光客願意「慢下來」的敘事。

我們只會說「來墾丁玩水啊」「來墾丁逛夜市啊」。

好像這座半島除了消費就沒有別的值得你停下來的東西了。

沖繩教我們的從來不是「日本比台灣厲害」。

這種比較除了讓人自卑之外毫無意義。

沖繩真正刺痛我們的是一個更具體、更實際、也更讓人無話可說的事實。

同樣一片海、同樣的陽光、同樣的珊瑚礁,差別只在於,人家花了三十年認真經營,而我們花了三十年認真揮霍。

制度性僵局|墾丁是一個被六科醫生同時開藥的病人

前面我說過,墾丁的管理體制是一具科學怪人。

現在讓我把它拆開來給你看。

墾丁有一個全台灣最荒謬的制度性矛盾,荒謬到如果你不住在這裡,你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發現。

同時是國家公園,又是觀光景點

墾丁同時是「國家公園」和「觀光景點」。

聽起來沒什麼問題對吧?

但《國家公園法》白紙黑字寫著,國家公園的目的是「保護國家特有之自然風景、野生物及史蹟」。

觀光署的目標講白了就是要增加觀光人次、提升觀光產值。

一個要你少來,一個要你多來。

一個要限制開發,一個要招商引資。

這兩個指令,落在同一塊土地上。

你覺得底下的公務員怎麼辦?

光是一條墾丁大街,就牽涉至少六個機關

先來數人頭。

國家公園管理處管「自然保育」,但管不了商業行為,更管不了那條馬路。

墾丁大街是台 26 線,路權歸交通部公路局。

佔用道路擺攤呢?那要靠屏東縣警局恆春分局去開單取締。

但開完單隔天攤販照擺,因為罰金太低,不痛不癢,擺一天賺的比罰單多。

更荒謬的是:只要攤販從柏油路面往水溝蓋裡面退一步,站到私人退縮地或人行道邊緣,警察就不能以「佔用道路」開單了。

因為那又變成了不同單位的管轄範圍。

攤販的營業許可和市容管理呢?那是恆春鎮公所的事。

違建民宿的查報呢?國家公園用地上的歸管理處、用地外的歸屏東縣政府。

觀光署想提升服務品質?抱歉,以上這些它一個都管不了,它能做的就是再辦一場行銷活動。

你數一下,光是墾丁大街的攤販亂象這一件事,就同時牽涉到國家公園管理處、公路局、恆春分局、恆春鎮公所、屏東縣政府、觀光署。

至少六個機關。

每一個都有一部分的責任,但沒有任何一個有完整的權力去解決問題。

結果就是:每個機構都在做自己的事,每個機構做的事都「合法」,但合在一起,這座半島就像一個被六個不同科別的醫生同時開藥的病人。

每一顆藥單獨來看都沒問題,但吞在一起會出事。

政治學者對這種現象有個精準的名字:制度性僵局

管制俘虜:管的人被被管的人綁架

還有更諷刺的。

你知道墾丁大街上有多少攤商的營業登記是合法的嗎?

根據過去媒體的追蹤調查,數字低得會讓你翻白眼。

周邊民宿的違建比例也是長年居高不下。

大家都知道、媒體每隔一兩年就會「揭發」一次、然後政府說「會處理」、選舉到了又沒下文。

公共行政學有個詞叫「管制俘虜」。

意思是管制機構反過來被被管制的對象綁架了。

不是管理處不想管,而是管了之後得罪的人太多、承受的政治壓力太大、最後乾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
所以你看到的每一棟違建民宿、每一管偷排進海裡的廢水、每一塊被填平的潮間帶,都不是「管理疏失」。

它們是這個制度精確運作之後的正常產出。

這個系統不是壞掉了。

它從一開始就被設計成這個樣子。

我們為什麼不再選墾丁|資訊、價格、社群媒體三股替代力量

過去台灣人去墾丁,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慣性。

就像中秋節要烤肉、跨年要去 101,夏天如果沒去墾丁,好像這個夏天就缺了一角。

我們不是真的有多愛墾丁,只是習慣了。

而習慣,是最容易被打破的東西。

第一股力量:資訊不對稱被弭平

第一個打破它的力量是資訊。

以前你被坑了、踩雷了,頂多回家跟朋友抱怨幾句。

現在,Google 評論、PTT 旅遊版、YouTube 旅遊 Vlogger 把每一間店、每一間民宿的「真實面目」攤在陽光下。

行為經濟學家講的「資訊不對稱」在數位時代被大幅弭平。

消費者不再是蒙著眼睛出發的冤大頭,而是帶著評價數據和前人血淚心得的精算師。

第二股力量:廉航讓出國比國旅便宜

第二個力量是價格。

這要感謝,或者該說怪罪,廉航。

2013 年前後,樂桃航空率先開通台灣飛日本航線,台灣虎航隨後跟上,把飛日本的門檻壓到了一個荒謬的低點。

疫情前那幾年,「台北飛沖繩」的票價真的可以比「台北到墾丁的高鐵加租車」便宜。

出國比國旅便宜,聽起來像笑話,但它是真的。

現在機票雖然回不去當年的甜蜜價了,但日幣長期貶值讓日本當地的吃住消費變得極為親民,整體的「綜合體驗性價比」依然讓墾丁毫無招架之力。

管理學大師 Michael Porter 說的「替代品威脅」,從來沒有這麼具體過。

你的競爭對手不是花蓮太魯閣,而是那霸國際通。

第三股力量:社群媒體改變了旅行的意義

第三個力量,說出來有點殘酷,但它是真的:社群媒體改變了旅行的意義。

你可能不願意承認,但很多人選擇旅行目的地的時候,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問:

「這趟旅行拍出來的照片,放到 IG 上好不好看?」

法國社會學家 Pierre Bourdieu 幾十年前就講過一個概念叫「文化資本」。

你的品味、你的消費選擇、你去過的地方,都是一種社交貨幣,用來展示你是「哪一種人」。

去沖繩的照片:蔚藍的海、白色的沙灘、精緻的日式甜點,在 IG 上自帶「有品味」的濾鏡。

而去墾丁的照片呢?

在某些社群圈子裡,它可能承載的是另一種訊號:「你是不是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?」

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勢利、很膚淺。

但社會就是這樣運作的。

我們每一個人,包括我自己,都在這個遊戲裡面,差別只在於你願不願意承認。

台灣人不是變心了。

我們只是終於有了選擇。

而當選擇出現的時候,墾丁給我們的東西,無論是沙灘的品質、消費的體驗、還是一張放上社群的照片,已經追不上我們為它付出的時間、金錢、和那五個小時悶在車裡的耐心。

墾丁還有救嗎?答案在你不注意的角落

寫到這裡,如果你覺得我在幫墾丁寫訃聞,那你誤會了。

因為墾丁擁有的東西,在台灣甚至整個東亞都是難以複製的。

只是被太多劣質的人為開發蓋住了。

那些一直都在、卻被忽略的東西

台灣唯一的熱帶海岸林在這裡。

全球陸蟹多樣性最高的海岸之一在這裡。

每年秋天,數以萬計的灰面鵟鷹和赤腹鷹從滿州的天空低空掠過。

那是東亞最重要的猛禽遷徙走廊之一。

社頂公園的夜間生態有多少物種是在其他地方看不到的,你大概想像不到。

這些東西一直都在。

它們不需要被「創造」,只需要被「看見」。

生態經濟學家 Robert Costanza 做過一個著名的估算:全球生態系統每年提供的服務價值,包括淨化空氣、調節氣候、維持生物多樣性,是全球 GDP 的好幾倍。

但因為這些服務不進入市場、沒有標價,所以我們的經濟系統自動把它們當成「零」。

墾丁就是這個理論最心痛的案例。

它最值錢的東西,那片珊瑚礁、那些陸蟹、那條猛禽走廊,在我們的會計帳冊上是零。

而被標了價的,反而是那些正在摧毀它的東西:民宿的房價、夜市的攤租、水上摩托車的時租費。

我們用有價的東西,去摧毀無價的東西。

然後困惑地問:「為什麼它變得不值得了?」

希望就在你不注意的角落

但希望是存在的,而且就在你不注意的角落。

台東池上的稻田不是一開始就那麼美的。

是在地社群花了十幾年集體拒絕台電架設電線桿、堅持有機耕作、抵抗外來建商蓋民宿,才和天堂路上的那片金色稻浪一起慢慢長出來的。

花蓮的豐田,原本只是一個沒人聽過的移民村,現在因為「五味屋」和社區營造,成了全台灣最溫暖的小旅行目的地之一。

恆春半島上也有這樣的人。

有帶遊客半夜去後壁湖看陸蟹過馬路的生態導覽員。

有在水下一株一株復育珊瑚的潛水教練。

有用恆春洋蔥和雨來菇做料理的年輕廚師。

他們沒有上新聞、沒有得到補助、沒有任何人幫他們拍紀錄片。

但他們在做的事情,才是墾丁真正的未來。

墾丁需要的不是補助,是結構性手術

前提是,制度要先醒過來。

不是再編一個「振興國旅」的補助方案。

不是再辦一場電音趴替或沙灘路跑。

墾丁需要的是一次結構性的手術。

把保育和觀光的權責釐清。

給環境執法真正的牙齒。

讓違建付出代價。

讓汙水處理成為開業的最低門檻。

讓在地社群有能力參與決策而不只是被決策。

墾丁從來不缺資源。

它缺的是我們對待資源的態度。

而這個「我們」不只是墾丁大街上的攤販。

是曾經在那裡亂丟垃圾的你。

是選舉前喊取締選舉後裝沒事的政客。

是只想用墾丁當背景拍一張照片然後頭也不回的每一個台灣人。

包括我自己。

那片海還在等,但它不會等太久

寫這篇文章的時候,我找出了多年前在墾丁拍的一張照片。

很普通的一張照片:夕陽、沙灘、幾個人影。

當時覺得「隨便拍拍」的東西,現在看起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珍貴感。

不是因為照片拍得好,而是因為我隱約知道,照片裡那個墾丁,可能已經不在了。

我們總是這樣的:擁有的時候不在意,失去以後才開始感嘆。

台灣這座島嶼,有太多「墾丁」。

太多我們以為會永遠在那裡的地方,正在因為我們的漠視、我們的貪心、我們的「算了啦」,一點一點地消失。

墾丁的珊瑚不會等我們把制度改好。

後壁湖的陸蟹不會等我們把廢水處理廠蓋好。

滿州天空的灰面鵟鷹不會等我們想通「保育」和「經濟」其實不是對立的。

沖繩不是答案。

沖繩只是一面鏡子,照出我們不願意面對的那個自己。

這一次,我們還有沒有勇氣,不選擇「算了」?

不是為了觀光產值。

不是為了國際排名。

不是為了哪個政治人物的政績。

而是為了十年後的某一天,你的小孩問你:

「爸,你小時候的墾丁是什麼樣子?」

你能帶他去看。

而不只是翻出一張十年前的照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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