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發前,連我自己都忍不住懷疑:函館,真的需要待上八天嗎?
在多數人的印象裡,這座城市大概兩、三天就能收工。
上山看個夜景,下山吃碗海膽丼,再去紅磚倉庫拍幾張照,行程好像就功德圓滿了。
更何況我們挑的還是五月下旬,櫻花謝了,薰衣草還在睡。連朋友都半開玩笑酸我,說我根本是挑了個「完美空窗期」去花錢。
可是八天結束,在函館機場候機的那一刻,看著窗外起降的航班,我對老婆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竟然是:
「太短了。」
第一天|降落,然後一頭栽進金森的起司香
函館機場小得很可愛。出關幾乎沒撞見人潮,行李轉盤才剛啟動,我們的箱子就排排站出來了。
瞬間有一種旅程被偷偷「多送了半天」的錯覺。
推開航廈的門,五月底的北海道空氣還是涼的,涼到讓人下意識把外套拉鍊拉高。
我們沒急著進市區,直接在機場三樓的老字號「函館ダイニング雅家」把第一餐解決。
吃了機場店才供應的限定刺身定食,還手滑加點了蟹肉生可樂餅。

落地後的第一口飯總是特別重要,而函館給我的見面禮,比預期的溫柔太多。
進了市區,直奔金森赤レンガ倉庫。這片紅磚倉庫群從明治四十二年留到現在,曾經是真正營運中的港邊倉庫,如今塞滿了雜貨、甜點和紀念品。
每個轉角都飄著濃濃的復古味;走到外側,海港的藍整片鋪在眼前,海風一吹,連按快門的手都不自覺慢了下來,不知不覺就發呆磨掉了一個下午。


倉庫裡的「Snaffle’s」是我特地排進來的一站。
金森店是全品牌唯一設了現場「Catch Cake Bar」的據點,花個兩百五十日圓就附一杯迷你咖啡。
招牌起司舒芙蕾小小一顆送進嘴裡,像半熟蛋一樣輕輕化開,濕潤、綿密、奶香滿口。我們買了原味跟期間限定的草莓,結果一致認定:還是原味贏。

有些經典能成為經典,從來不必多解釋。
逛到腳痠,拐進同樣窩在紅磚裡的「函館ビヤホール」歇腿。
這裡的前身是明治三十三年函館的第一間啤酒屋,午後的光斜斜灑進來,整間店懶洋洋的。

我原本是衝著「熊肉」去的,想說配啤酒吃熊肉多有荒野故事感!
結果店員抱歉地笑說今天沒有。
獵奇的興致只好收起來,換成鹿腿肉跟百年手藝的「カール・レイモン」香腸拼盤。一口咬下啵地爆汁,配上札幌工廠直送的赤磚地啤,沒吃到熊的遺憾大概三秒鐘就被酒精給超渡了。


旅行本來就這樣,愈想收集的,它愈愛故意留個缺口,逼你下次再來。
天還沒全黑,我們在附近叫了一台人力車。
拉車的小哥絕對是這天最荒謬的驚喜,邊跑邊講古,從土方歲三一路講到名偵探柯南,沿途還模仿柯南的劇情介紹景點;老婆隨口提了一句最愛看《火影忍者》,他竟然立刻來了一段帥氣的「忍者跑」,整趟笑得我們眼淚都快飆出來。
更絕的是他居然還會講台語,行程尾聲對我們說了聲「乾蝦」,情緒價值直接拉滿。
下車前,他神祕兮兮地說準備了小禮物要給我們,結果伸手一掏,只是一張小貼紙。他自己也覺得有點虛,摸著頭尷尬地笑了。

坡道在他的腳步和話語裡一節一節退到身後,我們還沒正式走進這座城市,就先笑著把它的輪廓「聽」過了一遍。

第一晚的正餐,留給了函館人從小吃到大的「小丑漢堡」(ラッキーピエロ)。
我們去的駅前店主題是「マティスの赤が好き」,滿店都是紅色。

招牌中華炸雞堡用芝麻麵包夾著現炸雞肉,咬開還看得到粉嫩多汁的肉心,甜鹹醬汁裹得透亮,尾韻帶著一點花生與薑的香氣(?)。
老婆則一面倒地愛上蛋堡,一口咬下就認定了它,兩個人還為了誰點得比較聰明鬥了個嘴。

出發前網路上有人酸會踩雷,結果一吃,我是真的不懂雷在哪。
用這頓在地人的家常味替八天旅程按下開始鍵,剛剛好。
第二天|朝市的活烏賊,與元町那一整排教會
那頓殘酷又誠實的早餐
清晨的函館朝市,活力是自帶腥味與吆喝聲的。

剛上岸的海鮮在燈下發亮,生猛的氣息把我從睡意裡整個拎了起來。
第一站直奔駅二市場的「元祖活烏賊釣堀」。大水槽像座迷你釣魚池,釣竿才甩沒幾下,一隻透明烏賊就瘋狂掙扎著上了鉤。

師傅當場手起刀落,上一秒還在游,下一秒就在盤子裡。
我本來以為這只是觀光客的噱頭,真的握起釣竿才發現,它逼你正視一件平常被餐盤悄悄藏起來的事:你吃的,曾經是活的。
那一刻其實有點過意不去。
老婆不忍心地把頭撇開了,我也安靜下來。
我以為自己會因此吃不下去,但筷子一夾,入口那瞬間,是我這輩子吃過最脆、最甜的烏賊。
接著帶著一點複雜的心情,走進大名鼎鼎的「村上海膽」。
出發前我對海膽丼其實有點不以為然:不就是海膽鋪在飯上,能有多大差別?
這個念頭,在半小時後被徹底推翻。
堅持不加明礬、無添加處理的海膽,入口毫無苦澀,只有的甘甜。
原來不是海膽不行,是我以前把標準放太低了。一上桌就破功的我們,索性放開來點,丼飯、刺身、各種海膽料理擺滿一整桌。

但整桌的 MVP,竟然不是主角海膽丼,而是一份裝在海膽殼裡炙烤的「烤海膽」。
海膽不是該吃生的才叫鮮嗎?
結果火一烤,多餘水氣被收乾,表面帶出一抹微焦,奶味被熱氣逼得更濃、更圓、更集中。
烤過之後變得溫熱而綿長,尾韻還多了一點像炒過堅果的香氣。

元町的鐘聲與炭火
把朝市的海味留在身後,下午我們沿著大三坂往上走,把腳步交給元町。
函館在一八五九年開港通商以後,外國人陸續在這片靠山的坡地落腳,蓋起領事館、洋行和教會,元町的每一條坂道,幾乎都是一段被縮小的開港史。
幾座教堂比鄰而立,走到東正教堂時,剛好遇上一場禱告。低低的誦讀聲在挑高空間裡浮著,我們索性在後排靜靜聽了幾分鐘,連腳步都不自覺放慢、放輕。
那一刻忽然意識到,這些教堂對觀光客是風景,對函館人卻是一百多年來真正在祈禱的地方。
不同信仰的鐘聲,曾經就在同一片山坡的上空交疊。
整個城市好像都把聲音放低了,讓人不小心也跟著安靜下來。

從教堂出來,躲進大正十年老屋改成的「茶房菊泉」。
前身是酒問屋的別邸,老木窗與地爐都還是百年前的模樣,進門得先脫鞋。這裡的招牌是「自己烤糰子」,把糰子放上炭火,看著它一點一點鼓起、染上焦痕,再沾上紅豆或黃豆粉黑糖蜜。

烤糰子急不得,非得你親手顧著,我們就這樣一邊烤一邊發呆,木窗外的光線慢慢移動,連時間都好像被這棟房子收走了。

歇足了再往坡上走,有一間「世界第二好吃的現烤冰淇淋菠蘿麵包」,皮有點硬,但會有麻雀在腳邊等你掉屑,這畫面倒是可愛得加分不少。

接著拿共通券一路逛了舊英國領事館、文學館和北方民族資料館。
對老婆來說,最後這站帶著滿滿私心,身為《黃金神威》的書迷,館裡滿是阿伊努族的生活器具與紋樣,漫畫裡看過的場景彷彿一件件被擺到了眼前。
看著她在玻璃櫃前一個一個對照、眼睛從進門就沒暗下來過,我跟著覺得這門票花得真值啊!
途中經過舊英國領事館時,還發現這位長得極像馬前總統(被打。

元町的坡道最後用甜點收了尾,Angelique Voyage 的可麗餅,外皮酥脆還夾著千層派的層次,裡面卻是另一種軟 Q,一口咬下,脆與綿同時上場。

晚餐去吃成吉思汗烤羊肉「羊の家」。
點了特上生羊三種拼盤,原味、鹽味、味噌,油脂順著鐵盤弧度滑落,把底圈的蔬菜煨得鮮甜透徹。夾起第一片入口,肉汁在嘴裡直接炸開,完全沒在客氣。

真正顛覆認知的是炸羊肉,外衣酥脆,內裡柔嫩得只需舌尖輕抿就化開。
乾柴?
騷味?
不存在的。

北海道的羊肉,跟我以前認識的,根本不是同一種動物。
從清晨的朝市、傍晚的坡道,到深夜的炭火烤羊肉,函館的第二天,是被海味、老屋的靜與甜點的暖,一路餵飽的一天。
第三天|海岬、遊覽船,與山頂那把攤開的扇子
第三天一早,對,你沒看錯,我們又回到了朝市。
這座市場大概已經快被我們當成自家廚房了。
這次走進「稲場魚介苑」。
我點了毛蟹,這輩子第一次吃。
纖維比想像中短很多,很細、很嫩,幾乎不太需要咬,甜味是淡淡的,不是那種濃烈的海味。

還有一道烏賊包飯,一整尾烏賊塞滿吸飽醬汁的米飯,切成一圈一圈,我看一眼就笑說:「這根本是烏賊版的大腸圈吧?」
結果筷子完全停不下來。

最後在市場裡買了一片哈密瓜,橙黃的果肉看著就多汁,咬下去那瞬間,甜得我跟老婆同時笑了出來。

谷地頭溫泉:泡進在地人的步調
吃飽後特別搭了路面電車,跑去泡谷地頭溫泉。



這座從明治十五年就開湯的老溫泉,泉水是少見的鐵鏽紅,鹹鹹的隱約帶著海味,源頭溫度據說高達六十幾度。
最有意思的是露天風呂砌成了五稜郭的星形,泡在裡頭像泡進一座小要塞。池子裡幾乎清一色是上了年紀的在地長輩,泡著、聊著、放空著,不慌不忙。泡著泡著,我也不知道從哪一刻開始,他們的步調悄悄變成了我的步調。
泡完一身鬆軟,走到販賣機前猶豫要喝什麼,老婆在旁邊涼涼地說:「小孩子才做選擇,咖啡跟原味牛奶各拿一瓶啊。」
我一聽,直接投幣買了兩瓶山川牧場的玻璃瓶牛奶,一口氣灌下去。

帶著一身暖意,午後往海的方向走遠一些。
立待岬是一片突出海面的岬角,海風一吹其實有點冷,可一站上懸崖,整個津輕海峽就這麼攤在眼前,冷得很值得。

往岬角的路上經過一片墓地,明治時代的歌人石川啄木,一族的墓就安放在這裡,靜靜面向大海。
昨天才在文學館看過他的手稿,今天竟站到了他長眠的地方。
啄木在函館只待過短短一段日子,卻留下了想死在函館的心願。站在海風裡看著墓碑,我原本想講點什麼感性的話,最後卻只剩海風聲。

回到港邊,本來鎖定的是下午一點那班特殊航線,可惜天公不作美,只好改搭一般 Bluemoon 遊覽船的港內行程。

一開始我們先在甲板上的吊籃椅上晃啊晃,看著紅磚倉庫群一點一點退到身後;後來才發現,真正的好位子其實在樓下,一樓船艙裡擺著一整排沙發,隔著大片落地窗看出去,函館港的海藍得又乾淨又遼闊。
陸地上走慣的紅磚倉庫、教會山坡,換個角度從水上看過去,輪廓忽然都不一樣了。

下船後在「Petite Merveille」歇腳。
它的招牌「メルチーズ」和第一天吃的 Snaffle’s 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線,冰過之後吃,口感像在嘴裡慢慢化開的雪。
兩家一比,「Snaffle’s 像直接吃起司,Petite 像在吃高級蛋糕。」不過論起司的香氣及口感,Snaffle’s 還是略勝。
倒是同桌的布丁完全是另一回事,蛋香飽滿、紮實滑順,反而搶了主角的風頭。函館的起司甜點,也不只一種個性。

函館山:一把攤開的扇子
天色轉藍,重頭戲登場,搭纜車上函館山。函館山曾因軍事管制長期限制開發,也因此保留了完整的山頂視野。
我們提早下午三點就上山卡位,走進二樓餐廳「ジェノバ」。
餐點老實說很普通,蟹肉番茄義大利麵、海鮮白醬披薩,味道不差但也談不上驚艷。真正讓人放鬆的,是配餐的那瓶函館ワイン草莓果實酒。

老實說,被講太多次的景點,我心裡通常會先打個折扣。
但當天色全黑、整座城市在腳下瞬間亮起的那一刻,我還是不爭氣地看傻了。函館的地形天生窄成一道腰身,燈火被兩側的海包夾成一條發光的曲線,像一把被攤開的扇子。
最有意思的是坐在餐廳裡,喝著草莓酒,跟老婆把這幾天走過的地方一個個從燈海裡指認出來:
「那邊是倉庫!」
「朝市應該在那裡吧?」

看著那些閃爍的燈火,忽然覺得有人陪著把整趟旅行重新細數一遍,這夜景才算完整。

第四天|大沼:一面被火山養出來的鏡子
第四天搭 JR 特急往北,暫時離開海,去了大沼。
「大沼」這個名字來自愛努語的「ポロ・ト」,「大」加「湖」就是「大湖」。
幾萬年前,旁邊的駒ヶ岳火山一次大噴發,崩落的土石把山腳的河流硬生生堵了起來,積水成湖,才有了今天的大沼與小沼。

一下車,我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衝景點,而是先在湖邊的長椅上把便當吃了。
一個是四季彩的海苔便當,走樸素路線;另一個是燒肉便當,最有意思的是它會自己加熱,掀開蓋子熱氣直撲上來。

配著駒ヶ岳和滿眼新綠扒完飯,那是一種很北海道的開場:不急、不趕,先把肚子和心情都安頓好。
山川牧場與環湖騎行
租了腳踏車後,沒有馬上環湖,而是把車頭一轉,直奔山川牧場產地朝聖。
昨天泡完溫泉喝的牛奶就是這家出的,既然都來到大沼了怎麼能不去。
騎到牧場,一整排低著頭安靜吃草的乳牛,空氣裡飄著青草和鮮奶的味道。

前一秒還看著牛牛覺得療癒,下一秒我們就坐了下來,殘忍地點了一份黑牛便當跟乳製品。

罪惡感歸罪惡感,山川牧場的東西是真的不能錯過。
吃飽喝足,這才正式跨上腳踏車環湖。這大概是整趟旅行最讓我意外的安排,環湖道平坦好騎,一邊是靜得像鏡子的湖、湖裡完整倒映著駒ヶ岳,一邊是帶著涼意的風,車輪一轉,風景就跟著流動起來。


因為老婆執念於一個《皮克敏》的神社皮,我們傻傻踩了四十分鐘的踏板,只為了去一座樹林裡的鳥居。
我原本還笑她為了遊戲騎那麼遠很白癡,結果最後踩到腿軟喊救命的是我。
鳥居安安靜靜立在樹林裡,陽光從葉縫篩落下來,意外地清幽。以「景點」來說大概不值得,可這一來一回的傻勁,回想起來反而是這天最好笑的一段路。


我們也搭了環湖的「島めぐり」遊船,在一座座小島之間穿行。
船程大約半小時,老實說稱不上精彩,景色變化不大,中段甚至會讓人有點放空。
但導覽說,這片湖沼是駒ヶ岳火山噴發後、堆積的土石與火山碎屑堵住水流形成的。很難想像眼前這麼安靜的湖,來頭其實這麼暴烈。


百年糰子與湯咖哩
離開前,買了「沼の家」的大沼糰子。

這間明治三十八年就開門的老店,至今超過一百二十年,是大沼だんご的元祖。它的糰子很特別,不串成串,而是一顆顆小巧地鋪在細長的木盒裡,附一根牙籤讓你慢慢叉著吃,據說這模樣就是在模仿大沼、小沼上那些漂浮的小島。
我們挑了醬油和紅豆兩種口味,分開吃兩邊都太極端:一邊鹹得出乎意料,一邊甜到不行。
後來乾脆把鹹的、甜的一口塞在一起,兩種要一起吃才對味。
這種看起來像「妖魔鬼怪」的吃法,竟然鹹甜剛好、意外合拍,是會讓人忍不住想多打包幾盒的老味道。

回到市區已是傍晚,晚餐鑽進駅前的「KING BEAR」吃湯咖哩。
湯咖哩是北海道的招牌料理,尤其是札幌,和一般濃稠的咖哩不同,它湯水清爽、香料層次分明,是一口湯一口飯分開著吃的。
辣度可以分級,我們點到三號,吃起來大概是台灣的小辣,順口夠味。
最強的主角是炸雞,皮酥脆、肉多汁,咬下去那一刻就知道這間沒選錯。配菜也沒在馬虎:表面微微烤焦帶著炭香的花椰菜,還有茄子、馬鈴薯一大堆蔬菜,每一樣都吸飽了咖哩湯的香氣。
配上一杯草莓拉西,吃完整個人從大沼的涼意裡暖了回來。

第五天|五稜郭的星形裡,埋著一個人的最後一戰
早晨,老婆眼神裡又透出那種「好想再吃一次海膽」的渴望。
於是,我們第三次走進朝市。不用設鬧鐘,胃已經自動導航了。
這次換成「世壱屋」,一間專賣海膽的丼飯名店,本店開在余市,而余市正是「鹽水海膽」這項保存技術的發源地。
老婆點了招牌「五大海膽食べ比べ丼」,一碗集齊五個產地、當天分別來自奧尻、禮文、松前、俄羅斯和苫小牧,有馬糞海膽也有紫海膽,有生的也有炙燒過的。

同樣是海膽,連吃幾天海味的舌頭居然還分得出細微的差別。我點的雪蟹肉加海膽,半邊雪白半邊金黃,畫面奢侈得有點不真實。
更誇張的是白飯和味噌湯都能無限續。
離開店家好一段路後,我打了個嗝,嗝出來的竟然還是頂級海膽的香氣。連打嗝都覺得幸福,這種早餐到底哪裡找。
往五稜郭的方向走,先被巧克力名店「Chouette Cacao」攔了下來。
Chouette 在法文是貓頭鷹的意思,店裡也藏著一堆貓頭鷹小擺飾。
二十幾年了,在函館只要有人問巧克力去哪買,幾乎都會聽到這家。
我們挑了一罐巧克力布丁跟蒙布朗,布丁近乎液態,化在嘴裡滿是堅果香。

五稜郭塔上的那個名字
甜頭嚐夠了,登上五稜郭塔,從高處俯瞰那個完整的五角星,才真正感受到它的尺度。
這座一八六四年完工的西洋式星形要塞,第三天我們在谷地頭溫泉泡的星形露天風呂,原型就是它。
繞了好幾天,總算見到本尊。
真正讓五稜郭被記住的不是建築,而是一段悲壯的歷史。
一八六八到六九年的箱館戰爭,舊幕府軍在這裡打完了戊辰戰爭的最後一仗。塔上有一個名字,讓我久久不想離開:土方歲三。
新選組的副長,外號「鬼之副長」,治軍嚴到出名,最後就戰死在函館,那年才三十五歲。
看著展示的照片,這人也太帥了,放到今天根本偶像等級,難怪過了一百多年還有這麼多人專程來看他。

一個人從京都一路打到本州盡頭,再渡海打到這座北方的城市,他的後半生像是被命運推著,走完了一條沒有回頭的路。
歷史寫在課本上不過是幾行字,但站在他真正倒下的這片土地上,那幾行字忽然就有了重量。
老婆是《黃金神威》的書迷,站在這裡,對她又是另一層意義。她一邊拍照一邊興奮地碎碎唸,這趟旅行走到第五天,歷史和故事終於在同一個地點交疊了。



買枕頭的荒謬下午
離開五稜郭的下午,前一秒還在為歷史感嘆,下一秒我們就跑去做了一件極度荒謬的事,跑去丸井今井百貨,只為了買一顆枕頭。
出發前每個去過函館的人幾乎都會補一句:
「函館啊,不太好買喔。」
我本來也信了。
結果這趟多了一顆枕頭跟兩雙鞋,所以到底是誰說不好買的?
我們在日本寢具老牌「西川」的專櫃量脖子、試躺,最後買了大谷翔平代言的 AiR 枕。
為什麼?因為它在台灣要賣一萬七,在函館免稅完換算台幣大概七千。


後來到附近的 SPORTS DEPO 我又順手帶了兩雙 On 跑鞋,腳一踏進去那瞬間就懂大家在瘋什麼了,鞋底像踩在一塊有彈性的圓弧上,輕得有點不真實,比台灣便宜大約兩千塊。

旅行帶回家的從來不只是東西,這顆枕頭的意思是,以後每天閉眼都會想起函館?
晚餐在松風町的「函館吉田」吃羊肉涮涮鍋。
這趟跟羊肉已經不是第一次見面了。函館吉田走的是「自己配」路線,湯底五選二,羊肉能挑一到三公釐的厚薄,蘸醬更誇張,整面牆排了四十多種任你拿。

我們選了濃厚雞白湯跟柚子鹽,照店家建議什麼都還沒下,先單喝一口湯。湯,我給滿分。
不過羊肉卷就中規中矩了,這個味道在台灣火鍋店裡太容易吃到,少了點「非得在函館吃」的理由。
所以這頓飯啊,湯很出色,肉還好,但也把這天收得暖呼呼的。

第六天|摩周丸、溫泉鄉,與開始降落的飛機
第六天,從一頓很不像飯店早餐的早餐開始。
我們前五晚住的 JR Inn 想說離開前來吃看看飯店早餐,一走進一樓的早餐會場,居然有一條迴轉壽司軌道。
是的,飯店早餐,附迴轉壽司。這條軌道由函館老牌的「まるかつ水産」經營,師傅就在你面前現捏,握好直接擺上輸送帶,慢慢轉到你眼前。

旁邊還有現烤扇貝、生魚片。
一早就先乾一輪海鮮,大概也只有北海道敢這樣玩。
摩周丸:曾經的他方
退房前散步去看停在港邊的「摩周丸」。
這是一艘退役的青函連絡船。

在青函隧道於一九八八年貫通之前,本州與北海道之間沒有鐵軌相連,人和貨要跨過津輕海峽,靠的就是這些連絡船。這條航線運行了大約八十年,直到隧道通車才正式走入歷史,摩周丸正是跑完最後航程的船隻之一。
如今它停在函館港當年的岸壁邊,當博物館對外開放,船上的駕駛艙、無線電通信室都維持著當年的模樣。
爬上「コンパス甲板」,被稱作海上的展望台,站在那裡忽然有種很奇妙的感覺:我搭飛機三個多小時就到的地方,曾經是許多人隔著一整片海、要鼓起勇氣才能前往的他方。
這次來函館,三個制高點,從高山、從高塔、再從海上,同一座城市被我們看了三遍,一個不漏。


湯之川:車廂拉麵與泡湯看飛機
離開摩周丸後,我們把行李搬到函館另一頭的湯之川溫泉。
湯之川常被列為北海道三大溫泉之一,和登別、定山渓齊名。
先去了「湯倉神社」,據說五百多年前,一名樵夫在這附近發現了自然湧出的溫泉,泡了之後傷病痊癒,便蓋了一座小祠答謝,那就是這座神社、也是湯之川溫泉的起點。

午餐在一間開在真的火車車廂裡的拉麵店解決。
「ブルートレイン」(BLUE TRAIN)是用退役的藍色國鐵寢台列車改裝的鹽味拉麵店,裡頭擺滿了鐵道零件、老照片,連菜單都用「特急」「急行」來標麵量。


顧店的是一對阿公阿嬤,端上桌的是函館招牌的鹽味拉麵,清澈的湯頭浮著一層豬背油,喝起來鹹是真的偏鹹,卻鹹得很順口,會讓人忍不住一口麵一口湯地停不下來。

更誇張的是價格,便宜到我一度懷疑自己看錯,難怪店裡坐滿了在地人。
因為看不懂菜單的術語,不小心點成了兩大坨麵,坐在曾經跨夜長征的車廂裡,捧著比臉大的碗相視苦笑。

吃飽在附近的免費足湯坐了一會兒,把腳泡進溫熱的泉水裡,一整個早上的疲憊好像也跟著熱氣散掉了。
也散步去了函館市熱帶植物園,可惜會泡溫泉的猴子是冬季限定,五月早就過季了。
猴群們只是慵懶地癱在石頭上曬太陽,和明信片裡那副泡湯泡到瞇眼的模樣差了十萬八千里。
有點小失落,但倒也覺得挺真實,旅行本來就不會每個畫面都乖乖配合演出。

辦入住前,我們特地先繞去一間經營近六十年的在地老字號「銀月」買烤糰子,甚至還看到有人特地搭計程車來買糰子,函館人對自己的老味道是真的講究。

結果一進飯店 check-in,迎賓禮居然也是同一家的糰子。
這巧合讓人哭笑不得。

後來,跑到事前預約的私人湯屋,貸切風呂。
木框圍起的露天浴池,沒有別人,也不必拘謹。
最妙的是湯之川離函館空港極近,泡在露天池裡,三不五時就有飛機亮著底燈,低低地從頭頂掠過,緩緩降落,近得不可思議。
溫泉的熱氣和飛機的轟鳴混在一起,這畫面別處真的很難遇到。泡完再窩進按摩椅,把僅剩的一點疲憊也交給機器揉開。


那一晚我們不上餐廳,把白天在超市掃來的戰利品全攤在房間裡。
沒有大菜也沒有名店,穿著飯店衣服,我和老婆一邊小酌,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這幾天走過的地方,聊那碗車廂裡的拉麵,聊明天還想去哪。

沒有行程追著跑、沒有下一站要趕,只有兩個人、幾盒小菜和一點酒。
那一晚的幸福,平凡得幾乎沒有形狀。

第七天|修道院、庭園,與一場撲空後的意外
第七天的飯店自助早餐依舊豐盛,海鮮陣容齊全。但老實說,連吃幾天海膽、毛蟹、炙燒壽司,海味早就吃到有點麻木了。
再豐盛的海鮮擺在面前,身體卻已經默默舉起白旗。
原來在函館待太久的副作用,是嘴被養刁了。

修道院的靜與霜淇淋的甜
逃離海鮮後,前往トラピスチヌ修道院。它是日本第一座女子觀想修道院,一八九八年由八位遠渡重洋的法國修女創立。
一百多年來,院裡的修女過著與外界隔絕、祈禱與勞動並行的生活,連訪客也只能走到前庭,無法踏進她們真正生活的院內。
院區安靜到近乎透明,紅磚砌成的建築、半圓拱形的窗、庭院裡的聖母像,配上北海道微涼的空氣,整個人的腳步都會不自覺放慢。想到一百多年前那八位修女離開故鄉、在這片陌生的北國土地上重新開始一切,站在那裡,有點被震住了。

不過這趟修道院之行最讓我念念不忘的,是門口那支霜淇淋。修道院正對面的「市民の森」公園裡有間小賣店,賣著一支在函館小有名氣的霜淇淋,奶味濃得驚人,質地紮實到帶點黏稠,甜度卻收得很節制,整支吃完嘴裡全是純粹的牛奶香。
被海鮮虐了幾天的胃,瞬間被這支冰給救回來。
莊嚴的修道院配一支霜淇淋,這大概就是旅行的荒謬與可愛。

香雪園與下午茶
下午的香雪園,是另一種安靜。
北海道唯一被指定為國家文化財的庭園,一百多年前函館的富商岩船峯次郎在這片山坡上一點一點造出來的,原本是自家的別墅花園,後來才開放給市民。連名字都取得很美,「香雪園」意思是「雪中梅香的庭園」。
五月底正是新綠最漂亮的時候,高大的老樹一棵接一棵,樹幹上掛著小木牌標著樹名,綠意把腳步也放輕了。

老婆一邊拍照一邊說:「這裡秋天楓葉一定超扯。」語氣聽起來已經在規劃二訪了。

逛累了,把下午茶留給湯川町一間老屋改成的「Tea Room Tony & Teddy」。
進門得先脫鞋換拖鞋。三個房間裡擺滿主人收藏的古董小物,櫃子上、窗台邊到處是小擺飾,連窗邊都站著一整排小矮人。

我們點了起司烤吐司、一杯拿鐵,再加一塊店家自製的杏仁蛋糕「トスカ」,表面一層烤得金黃的杏仁片,蛋糕體濕潤又紮實,甜度拿捏得很有分寸,一口接一口。


就這樣賴在被古董和陽光包圍的房間裡,配著熱拿鐵慢慢吃蛋糕,第七天的下午就這樣被我們過得很奢侈。


撲空後的寶藏居酒屋
傍晚,原訂去吃口碑很好的拉麵名店「一文字」,結果走到門口發現鐵門深鎖,不只一文字,附近想吃的店居然全體公休。撲了個大空。
我和老婆倒也不氣餒,乾脆在湯之川的巷弄裡慢慢散步,這一帶安靜得很,沒什麼觀光客,傍晚的光線斜斜灑在老房子上。


肚子也餓了,最後乾脆吃旅館對面的居酒屋「百萬石」。

牆上貼著手寫的當日推薦、櫃上一整排熟客寄放的酒瓶,是道地到不行的老派居酒屋。


但一點菜就知道我們賭對了,豆腐奶油燒配著炙烤花枝和沙瓦,每一道都比預期好吃太多。
夾了一口放進嘴裡,好吃到我們兩個相視瞪大了眼睛。





名店撲空,反而撞進了一間無名的寶藏。
後來這頓飯,成了整趟旅行我最想念的一餐。
飯後在路邊散步。
湯之川的傍晚安安靜靜的,夕陽把老房子和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沒有人催、沒有下一個行程,就這樣一路走到天黑。

這幾天我慢慢明白,函館最迷人的地方,是它整體的那種「慢」,慢得讓你願意為一片晚霞站著發呆。
明天就要離開了,真的有點捨不得。
但能用這樣一個夜晚替最後一個整天收尾,已經很夠了。

第八天|離開:原來八天,是「太短了」
第八天早晨,函館難得地給了我們一個大晴天。
退房前,我又走到窗邊看了一會兒飛機,這幾天看飛機看上了癮,臨走前竟然對「等降落」這件事產生了戒斷症狀。
我們把西川的枕頭仔細塞進行李,慢慢收拾,準備回家。
到了函館機場,離登機還有一段空檔,目光被國內線的「元祖函館拉麵」招牌「おんじき庭本」勾住了。

前兩天在湯之川的 BLUE TRAIN 吃過一次函館鹽味拉麵,印象很好,離開前想再吃一家比較看看。
我們點了兩碗,一碗基本款鹽味,一碗加了奶油玉米。湯頭是清澈的淡金色,叉燒、筍乾、豆芽、一小撮青蔥,配色乾淨得像擺好給人拍照的。
沒有豚骨的濃膩,也沒有味噌的嗆口,鹹度抓得很準。說真的,它更像是「巷口陽春麵的高級版」,不是那種吃一口會驚為天人的味道。

可是轉念一想,這也許正是函館鹽味拉麵的個性,札幌有味噌,旭川有醬油,函館偏偏選了最透明、最不張揚的鹽味。
它的好是耐吃、是不膩,是你連喝三天都不會反胃的那種好,是願意慢下來才嚐得到的清淡。
與其說它像陽春麵,不如說它老老實實地把一碗清湯麵,做到了讓你挑不出毛病的程度。
而這碗麵見了底,這趟旅行也真的到了該收尾的時候。
等飛機的時候,我想起出發前那個「函館需要八天嗎」的疑問。
現在我終於懂了,函館就像一口慢慢熬出來的湯。
表面清淡,沒有刺激的辛香料,你得喝下去才知道後勁有多深。
它把好東西藏在巷子裡的居酒屋、
藏在炭火上的烤海膽、
藏在飛機滑過溫泉鄉的軌跡裡。
它的開港史、星形要塞、修道院的寧靜、庭園的新綠,函館從來就不是一座兩、三天能看透的城市,它只是藏得比較深。
八天七夜,從這座機場進來,又從這座機場離開。
中間塞滿了海膽丼、活烏賊、百萬夜景、纜車、修道院,還有老婆一路追著的黃金神威。
最後用一碗最樸素的鹽味拉麵收尾,好像也剛剛好。

所以,如果你問我,函館到底該待幾天?
我會說:挑一個櫻花已謝、人潮退去的安靜季節,給自己八天,甚至更久。
因為當你終於要登機的時候,你很可能會跟我一樣,望著窗外升空的飛機,輕輕說一句:
「太短了。」












